167 末流的皇帝，顶流的天子

我发现互联网上有相当一个群体，特别喜欢给中国历史上面的各种统治者打分，打KPI，去给他们进行排行。榜一是谁？千古一帝到底是哪位？榜二是谁谁的贡献是最卓著的，在这种评分榜上面，其实我就看到了一些很有趣的现象。因为通常情况下康熙皇帝的评分都很高，崇祯皇帝这种小卡拉米，一身烂账的家伙，当然就是不入流的角色，连榜都上不了。可是所有的KPI一定会涉及到一个KPI定义和KPI表格制定的是否科学的问题。所以今天就来聊一聊皇帝天子，中国的王权统治者们，他的KPI到底应该怎么考评。
咱们生活在现代社会的人一定很熟。我们知道只要去谈到KPI考评，你首先要做的第一件事情不是打分立表格，而是定岗定责。你公司里面的行政总监、财务总监，你去给他打分的时候，总不能把业务部的那些工作岗位职能刷到上面去吧。如果你按这种方式的话，他们永远都考评不合格的。所以先要定岗定责，然后才能够打分到这个事儿上面。就出现了一点点的小问题，人类的统治者分为了几种类型，王权神权，还有一种就是君权统治者。这三种不同的管理的形是啊就决定了不同的人应该有不同的考评方式。
中国历史上的这些王和皇帝就很有意思。我们想一下欧洲那边他的那个king是很明显的王权统治者，管世俗世界的行政管理。但是同时他有一个教皇就是去管神权的。我是神明在人世间的代言人那这个时候他的神权和他的王权之间是不同的人进行的管理。但是我们说我们世俗国家没有神权，但是我们注意到一件事情，就是我们剥离神权这件事情的时候，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转折点是在西周。而西周直接说身边是不存在的，我们都只是人而已，这么唯物主义的吗？没有，所以他采取的方式是使用了天道信仰系统，这种不可捉摸的，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道长什么样子的天道，来置换了那个可以发生的似乎有巨大权威性的神明。
我们会注意到一件事情，周代的统治者，最高统治者他叫什么？叫做周王，同时我们也会称他为周天子。不是一个人，你干嘛起俩名儿，不重要是吗？他有一外号不重要是吗？其实很重要。英文叫什么？叫做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对于统治者来说，名名爵名义是最重要的事情，所以他不会闲着没事干就给自己起俩名了。
那么他为什么叫周王？又为什么同时叫周天子？就是因为周王和周天子是两个岗位，由一个人来兼任。那么王是什么？王就是人世间的行政管理者，最高统治者。而天子叫做代天谕民，是天道在人间行走的代言人。也就是说他是一个神权身份，象征性的身份，是一个精神凝结合的身份，是一杆旗帜。
所以你瞧出来没有？其实在我们中国，从西周开始，历代的最高统治者身上其实是身兼两职的。所以无论是王也好，到后来的皇帝也好，都会既自称朕是皇帝，又会自称朕是天子。这是两个职位。他这两个职位兼任在一个人身上，而且都是最高统治者的身份。所以我们在考核的时候，在评分的时候是不是都应该兼顾？既然是两个岗位，那不同的岗位肯定有不同的考评方式。因为它有不同的职责内涵，咱们就得把这事儿区分开。
我们当看到一个人，他在人世间进行行政管理的时候，他要管什么？任职选贤任能对吧？然后说我们要达成什么样的目标，我们的公司应该走向怎样的星辰大海，这些是什么？这些就是企业老板要定的大方向。这个就是王皇帝在世俗管理层面应该操作的内容。包括任免大臣，也包括说要不要开疆拓土，也包括说我们应该如何守城，要不要共御外侮这些东西，这些方向性的决策是皇帝的岗位职责。
所以在这个事儿上面，如果他做得好，那就是一个好皇帝。做得不好，那就是一个庸君，甚至是一个昏君。如果做得简单又粗暴，得罪了所有人，那他就是暴君。这个就是皇帝的考评，大家也都相对比较熟悉。但是另外的一个层面，也是大家容易忽略的一个层面，就是对天子的考评。不是他们同一个人你要立两套系统，可是天子的职责不一样。
天子是什么职责呢？在周代的时候，周天子的最核心的职责就是上告天下告地，祭祀天地就是他的职责。那么既然说天子意味着他能不能符合天道，那我要去给天子这个身份打分的时候，是不是很困难？谁知道天道是啥？天道说了，他还怎么考评吗？天道长啥样？谁符合天道，谁不符合天道，他盖章子了吗？没有，那怎么考评呢？所以我们的历代的先贤做下了这样的定义，叫做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里面的民为贵指的就是符合天道的意思。
天道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反馈他的信息，就是民心向背。你拥有民心就拥有了天道，民心就表现在天道，上天道就表现在民心上面。所以什么东西是一个合格的天子，合格的天子就是指他能够号令天下，怎么讲呢？就是你看周王他称的是王，但是到了东周的时候，王道没落，不争气了，王姬就剩下那一小卡拉米的地方了，说话谁都不听了，各个诸侯我一个一个的都举起旗帜来了，全部都是王，甚至最嚣张的那个楚王还可以在不守规矩的时候撒泼打滚，说我蛮夷怎么着，你能拿我怎么样？
你看当使得王已经可以这么浪了，但是这些王没有人自称天子，天子的身份依然在当时已经没落完全没用的周王身上。为啥？因为即使是在这种没有权利的情况下周王依然有号令天下的能力。
他这个东西是什么？这个东西就是民心那在概念上面很好理解，但是你说去直接刷KPI的时候好像还有点难。你说那是不是那些昏君就要算他不是天子了呢？就是民心进藏就不是天子了嘛嘛。
这个事儿上面他还有更加具体的考核方式，要不然的话你说逢到一个昏君就直接不是天子，然后后世再出中兴之主的时候怎么办呢？你这个天子的脉络都断了，你是不是断了传承了？那不是这样的，你就瞧这个事儿，咱们可以从反面来印证，就是历代都有一个项目，就是上面干得不好的时候要干什么？造反。中国人的传统就是上头干得不好造反搞他，把他干下去。所以这个时候我们就可以来分辨一个人他还有没有天子这个身份。
就是当一个君王他还拥有天子身份的时候，他的这个下面的造反是很好玩的一件事情。当这个君王依然是天子，下面的造反他的口号叫做清君侧。就是他还有名义上的有用的价值，他还能够理论上号令天下，但是他没了权利，而且做的很多事情很糟心，又产生了祸害，我又找到了理由造反。这个时候他天子的身份还在，皇帝的身份不保。
所以这个时候我来造反，不能直接说推翻狗皇帝，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这就完蛋了，你这个正义性就没有了，这个时候要选择清君侧，说那个臣子不好，我是来保护皇帝的。这个就是他身想说他的天子身份、号令的身份、旗帜的身份依然在。只是客观上面世间统治者这个身份不在了。
那这个时候，我们就可以用有没有人会来保护他的天子身份这件事情，来进行一下他是否是一个合格的天子的这种验证，举一个比较暴躁一点的例子，凡是谈到这个事儿的时候，你说，李世民他有没有合格的天子身份，这不是废话吗？唐玄宗有没有合格的天子身份，你这不是废话吗？所以咱们一定要挑那些看上去非常有争议的人，例如说晋惠帝司马衷。
大家都知道傻子皇帝吗？没用的很，何不食肉糜。你看这都弄不明白，老百姓都吃不上米了，你还问人家能不能吃肉。就这样的一个糊涂蛋，完全没有任何的管理能力，人人都知道他脑子不好使，发育不良，就这样的一个角色。他在皇帝的岗位上是绝对不合格的。但是他在天子的岗位上，这个人一旦他宣称出来，他是被人谋害的，他是被人毒死的。于是就有人有权利举起来为晋惠帝复仇的这种旗号来造反了。
就是天子的这个身份，哪怕是在他皇权完全衰落的时候，这个旗帜能够有用。至于说它是不是个借口不重要，你这个借口得有用，它这个借口就有价值。哪怕晋惠帝这样的皇帝，他也是能够当旗帜用的。
再举一个更加颠倒的一个例子，就是公子扶苏。公子扶苏连皇帝都不是，还没来得及当皇帝，也不知道能不能当皇帝，也不知道能不能当好皇帝的情况下，他就嘎了。但是后来去造反的人一个一个的都举着为公子扶苏复仇这样的旗帜干嘛，因为我们不知道他能不能当好皇帝，但是我们认为他一定可以成为一个好的天子。因为天子是干啥，天子就讲究说你要有道德品性，你要有美好的声望，你要听起来就让我觉得我可以跟你走，你不会坑我，这种角色就叫做天子。所以你瞧没有当皇帝的人，傻子皇帝、昏君皇帝，其实都可以成为一个合格的天子。
天子的身份怎么看？死了之后有没有人给他报仇？身死族灭之后，他能不能成为那个旗帜？变成别人的精神象征，因为这个就是神权的特征。
好，那么我们就来到另外的一个大家争议极大的角色身上了，那个就是崇祯皇帝。崇祯皇帝是不是好皇帝？一个亡国之君，如果是好皇帝的话，那世上就没有坏皇帝了。崇祯皇帝他在皇帝这个岗位上面做得并不好，他没有这种权谋的能力，也不是很能够管理，更不是很会平衡朝堂，甚至他没有办法识破那些孔密附件的臣子的谎言。所以他就任之后，很快做了一件事情，就是去干翻阉党，消灭魏忠贤。
你说在皇帝这种岗位上面，消灭魏忠贤是一个正确的选项吗？不是，完全不是。魏忠贤是一个九千岁大太监，是一个恶人，没干什么好事，抽皮扒骨、敲鼓吸髓，他干的是什么呢？他做的是敛财。
但是这里头又有另外的一个问题，他敛财是干什么的？他敛财的目的是为了保皇，是为了给皇帝发军饷，养皇帝的势力。然后让皇帝拥有军权，拥有话语权，能够震慑朝堂。所以对于皇帝来说，正常的一个优秀的擅于权谋的皇帝，在这个时候应该往死里头去用魏忠贤。然后假装自己被魏忠贤架空，然后就让魏忠贤去敛财，然后给自己培养部队。等到部队打得差不多了，再把这个魏忠贤一拿记齐，他就是千古明君，这是皇帝的操作手法，但是崇祯皇帝他作为皇帝不合格，所以他的判断标准就是魏忠贤伤害了百姓，敲骨吸髓，不是好人，结党营私，于是呢，我要把它嘎了。这是什么？这是道德判断，他用道德判断的方式去诛杀了魏忠贤，然后直接动摇到了他自己的经济基本盘。
但是这个手段在皇帝岗位上是错的，可是在天子岗位上无比正确。因为你诛杀了这样的一个大太监，诛杀了这样的阉党头目之后，就意味着无数的百姓会说，这真是一个明君，千古明君。他虽然动摇了自己的武力基础、经济基础，但是他获得了民心。民心是什么？民心就是天道的象征，也就是他不是好皇帝，却是一个好天子。
这件事情在他吊死在煤山上之后，直接就升华了。这个皇帝，这个君王，他不光是在平日里就恪守君王应有的礼仪道德，而且在最后的时刻还愿意以性命去祭祀天地，敬告祖先。那么这个就是一个天子至高的奉献和牺牲，这个是正经的牺牲，牺牲的意思就是把自身贡献给天地祖先，所以你瞧到了这个维度的时候，他一下子就深咖了。不管他皇帝做的有多坏，反正他天子做的极好，极完美。于是天子这个事情，精神象征的这个岗位他做的太好了。因此他成为了一杆非常完美的旗帜。
你说旗帜有什么用？不就是一块布吗？不好意思，这个旗帜很有用，有用到了什么程度？哪怕是南明小朝廷那样稀烂的组合，能够在风雨飘摇的时代里面，每一次做选项的时候全部都选错，朝堂的内部乌烟瘴气，狗咬狗。但是就这样，就因为他们举的这杆旗子是干净的，居然就撑了那么多年，让满清入关的进程都被他拦了一道又一道。
而且之前所有去推翻报名的那个农民军也好，流寇也好，就因为这杆旗帜直接站到了南明的小朝廷这一边，你就说这个旗子有没有用吧，旗子是干净的，旗子就有用，而且这个旗子不光是农民军用啊，连满清入关用的借口都叫做为崇祯皇帝复仇，你说他又是一个稀烂的名声，稀糟的皇帝，谁敢举这杆旗子，丢不丢人，现不现眼？所以崇祯皇帝的旗帜用了多久，满清入关用它，南明朝廷用它，八国联军侵华用他，倭寇入侵也用它，反清复明从始至终都用它，就崇祯的这一杆天子之旗，从他吊死眉山之后，一直用到了辛亥革命，你就说这个天子的这件事情，他做的O不OK。所以在他的身上，皇帝的评分你怎么打我不管，但是在天子这个岗位上面的评分他是爆表的。所以你说怎么看这件事情？谁是天子，谁不是天子，咱们就得看他得不得民心，能不能有没有权利，有没有胆色去发动人民战争，能不能号令天下，能不能让除了自己身边的紧身的队伍之外的其他的陌生人陌路人听他的话，这个就是天子的象征意义。
这个事儿上面就不得不提满清朝廷了，这个很有趣的，我们之前在文创产品当中有一个很有趣的文创。它有的做成橡皮，有的做成小胶贴，上面都有一句话很卡通的，萌萌哒的，叫做总有刁民想害朕，这就是满清皇帝的名言吗？为啥能够总有刁民想害朕，这意味着什么？你放到刁民那边去看的时候，你就知道了，这叫做不得民心。
满清的皇帝在他统治的二百多年里头，他有没有掌握统治核心？有的，他一直拥有八旗的控制权，一直都有军权，各地的满城始终都用军事的高压来震慑所有的百姓，所以它的管理非常的有效。在世俗的皇帝这个岗位上面，你可以说，他的这个军事的威压，政治的威压，然后收税的能力，甚至于让百姓无知，让百姓愚昧，让百姓忘记祖先的能力，都做得非常的好。但是同时他是一个完全没有号召力，在天子的岗位上完全是负分的角色。
怎么印证这一点？要知道冥王的时候，后续可以扯大旗叫做反清复明。宋够瘪三了，宋亡了之后可以扯大旗，叫做反元复宋，朱元璋那个就叫做重开大宋。天啊，人家继承的是宋统。但是到了清王的时候，听说清朝的皇帝没了，孙殿英说好漂亮，我去把他们家坟掘了。所以你看满清的皇帝自己知道，天下的百姓俱是视他为仇寇，而所有的叛军、反军也都知道，只要他敢说驱逐鞑虏，大家都会跟着他一起干，哪怕他手上啥权利都没有，甚至连侵略军，世间上的列强都知道，只要我说反清复明，驱逐鞑虏，恢复中华，那么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就会替我搬梯子，这是什么？这就是王权的统治，很极致。但是天子的这个岗位上面不光是零，完全是负数。
只要你的军事威压稍微一撤，一切的东西都会像火山喷发一样的爆出来说终于能够把它弄下来了。这个就是皇帝与天子不同岗位上面的区分。所以今天我们在谈到对于历朝历代的君王统治者的评分的时候，我个人的建议是麻烦你把他在天子这种岗位上面，精神象征意义上面的这种贡献也纳入到评分表格上面来。很有可能你会发现你的表格上会发生巨大的变动。如果有谁去制定了一张这样的表，那么我来给你点个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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