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中国掀起了一股为满清王朝翻案的风波。这一场翻案持续了四十多年,到现在都还没有停下来。怎么翻呢?那个时代直接带来的就是我们的没落结果,他就是能翻,怎么个翻法?第一件事情就是你既然要印证大清王朝是正义的,是国务徽的,既然要认印证贝勒爷们是一些英勇的巴图鲁,那你就必须得说推翻他的那些革命者,那不是绝对正确的,他们必须是为了私欲的。你想要做这件事情的时候得干什么?我们知道新中国是一个革命叙事的国家,所以我们从来都是尊重这些革命者的。于是在这场翻案风波当中,所有推翻满清的这些努力的革命人士,都被泼了一盆又一盆的脏水,谁也没有放过。
绝对不能够污蔑的绝对不能够污蔑的,辛亥革命实在是不能够脏污的怎么办?必然是中山先生私德不修。他曾经在火车上干过啥啥啥,他曾经在卧室里干过啥啥啥,这种小道的消息到处都是你咋知道?你家放监控录像了,但是不行,人家小话就给你传出来。总之还得是为了私心,这还是不可玷污的辛亥革命。那些最终失败了的,最终落幕了的,结局并不漂亮的农民革命,那坡的都是不是普通的脏水,那直接泼大粪,就以上一次我说过的义和团。义和团是什么?
愚昧的、无知的,看不清目标,没有组织,没有力量,乌合之众,什么东西都在他们身上。那么放到了太平天国运动呢?太平天国不是那么好泼脏水,为啥?因为人家是刻上了人民英雄纪念碑的,是板上钉钉的光荣的正义的革命先驱。那怎么拖?太平天国身上是有bug的,为啥?
因为当初太平天国组织起来的时候,搞的这种宣发叫做拜上帝教。你听这个名字就知道了吗?这是请洋和尚进来念了经,是吧?当我们去供奉了所谓的上帝的时候,这些人坡起脏水来就驾轻就熟了。你瞧瞧你,你说你是中国革命,但是你都拜上帝了,是不是崇洋媚外?请了洋和尚进来是不是国将不国?你还说你整中国革命,哪个地方是中国革命,这个脏水就扑过来了。因此,太平天国运动的身上就出现了所谓的短板,就是它是迷信的,是拜神的,就是拜上帝教。
可是当我们去评判说一场革命他的这种主张是对或者不对的时候,不能够站在我们今天吃饱了、喝足了、撑饱了的情况下去看他们,而应该按照当时当地他们的环境去思考他们的解决方案,这才能够深刻的理解到当年的这些革命志士所面临到的困境,才知道他们为什么做这样的选择,才能够判断他这件事情是对还是错那。至少说我们从太平天国的结局上面可以看到一件事情,太平天国的运动摧毁了满清高压统治的根基,为后来的革命躺平了道路。也就意味着无论你怎样给他泼脏水,毫无疑问的他取得了针对性的成就。所以他的选择是有合理性的。
此时此刻,请跟着我一起转向洪秀全的视角。你得用他的眼睛来看,才能看出他为什么做出这种惊世骇俗的主张。因此我们首先要看一下,在洪秀全所处的时代,他有哪些方案可以备选。就好像你在打游戏,我要选菜单,有哪几种选项放到了我的面前,我最终为什么选择了这一个角色?首先就得弄清楚他为什么非得要出来讲一票神神鬼鬼的故事。
这个是什么?我之前讲到革命的问题的时候,其实曾经提到过一点。一个成功的一个有效的革命,必须有一样东西叫做革命纲领。革命纲领是什么?就是我们的梦。人类是需要靠一个伟大的梦想,一个共同的意志集结起来的,这个玩意儿就叫做革命纲领。你要树立起一个清晰的纲领,有一个明确的目标,有一个足够让大家理解的框架故事,才能够让无数的人跟着你来行走,那么你必须有这个。因此洪秀全也必须选择一个叙事,选择一种故事来讲,这也是历朝历代所有的革命者都有的,即使是当年的大储星陈胜旺,他也不是只喊了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是不是还举了一个为公子扶苏复仇的旗帜,这个时候他一定会讲公子扶苏是一个怎么样勤政爱民的好皇帝,但是呢,他没了,因此我们要去推翻昏君,这个就是革命叙事,而到了清代的时候,洪秀全所面临到的局面却比那个时代要复杂很多,清代的环境是什么样子,我们通常用一个词来形容它叫做内外交困。
内是什么样子的?在当时的中国的内部,我们面临了满清王朝二百余年的黑暗统治,这种统治是一种种姓隔离制,并且充满了奴隶制味道的管理方式。可以说它极度的压制,它超出于一般阶级的压迫。既有阶级压迫又有民族压迫,双重力量的叠加之下,使得人们陷入了极贫极弱的困苦之中。这个就是内部的环境,同时还有非常惨烈的外部环境。
中国的历史上也面临过很多的外地,但是从来没有面临过那么多的有着坚船利炮的,看上去是文明人的这么大量的外地。所以当时我们所面临的这种局面,就是你不革命不行,革命又不知道怎么崛起。为什么会这个样子?因为满清了二百多年的统治,他时刻的害怕所有的百姓造反,这就是总有刁民想害朕。他的这种恐惧带来了这种文字狱的压迫,也带来了文盲化的训导。所以整个的清代,普通人想要认识字都变成了一个极为艰难的任务。识字率在清末的时候已经下降到了我们数千年所谓封建时代的最低谷,跌破了1%的这种极限值。
到这种环境的时候,你说洪秀全可以怎么办?按照这种革命必须有纲领的框架规定,我们得知道他当时的选项实在不多。在我们的中国国内,其实我们有革命的渊源,从几千年前开始就开始不停地闹革命。
这些革命的理论都从何而来呢?在清代的时候,它可以被粗粗的分成所谓的儒释道三教。那这三教在过去都还有用,这个时候能不能用?理论上也可以,因为革命的纲领、理论依据、以人为本,其实都还在这些东西里面藏着呢。但是你要怎么用它?你为什么不用它?又为什么要用它呢?我们就得看这几个项目摆在洪秀全面前的时候是什么模样的。
作为各种理论纲领当中闹革命的次数最多,经验最丰富的那就是道家。虽然我们说起来的时候就是道士悠然世外,道家无为而治,听起来的时候都是那种淡然淡淡无所谓的了。但实际上我们有史以来的革命基本上都没有脱开道士的影响,我们历朝历代的所有的革命,倒是都在里面掺和了的,而且他们常常是先锋,是主打队伍。
从最开始的道教的设立,他就跟农民革命脱不开干系。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干什么呢?岁在甲子,天下大吉。这什么算命,他就是用算命法,用道士的称谓算命的。这种功夫直接就开始干起了农民革命的行当了。
组织农民的方式是干什么?你生病了我给你烧符水,是不是?道士的操作手法,道医画符水全都上来了。一切的道家的手段就用来服务于革命的建设,道家在这事上驾轻就熟。
所以你说洪秀全懂不懂呢?作为一个多多少少是读过书还考过学的人,他是懂得的。既然懂得又这么娴熟,你为啥不用呢?问题就是过于娴熟了,因为道家这个闹革命的历程,有点太过于源远流长。
从张角开始立旧开始,就在闹革命。到了清代些了吗?没些。清代的两百多年间,年年都有农民革命,次次都离不开道家的这些老道士们的参与。清代的白莲教运动,清代的天理教育运动,其实背后都是道家入的手。整个的这一套革命的框架,就是从道家系统当中搬出一堆神仙来,再从佛寺当中再借两个神仙的名过来,大家搭个伙儿。最后就说某一个神明再加某一个神明,再加某一个神明,你听他的,咱们就能过好日子了,就靠这个就组织起了很多很多的革命军,而且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闹了二百多年。
不是你已经很熟练了,你就应该接着用,是不是?问题就在于太熟练了,熟练了之后的结果是什么?当你二百多年持续不断地用道家叠加一部分佛家思想的方式闹革命之后,就会出现一种天下遍地是大仙的局面。你自己想是不是这样的,每一个乡村,每一个县城都曾经闹过白莲教,要不然就是闹过天理教这些神仙,这些道婆太熟了。
所以这个时候你说,我洪秀全起来了,我又要举出道家的一个什么神明。结果底下那些神婆们说,我们这都已经根深蒂固的干了好几十年了。你说截胡就截胡,你哪来的?你凭什么说你是老大?我老太婆不比你厉害,他这分分钟就抢不到话语权,那你还能领导革命吗?你怎么当老大?底下的神婆一个一个的都比你老资历。所以这个事情反而由于它的过于娴熟,于是就不能够使用了。那么儒释道释和道都用完了,就剩下一个如儒学如果是放到孔夫子的时代,或者是放到孟子的时代,那毫无疑问是属于富有革命性的。
虽然说今天很多人去批判儒学,说儒学耽误了中国2000年的发展,但是儒学的底色是什么?他要求的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句话你听起来特别腐朽没落,你也要求你听话。但是它本质的意思是什么?是君要负君的责任,臣要负臣的责任。如果君是个昏君,臣反了他,这个就是儒学,儒学的本意就是干这个活的,而且儒学上面特别的要求怀疑之变。儒学上面特别的要求大复仇,不光是有家仇要报国仇也要报,那简直世世代代无穷尽也。所以你说这是儒学的问题吗?不是儒学的问题。
儒学里面确确实实是有革命性的,而且里面有很多的要素,哪怕到今天都可以接受拿出来用。你不负责任我就干翻了你这是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基本原理,民贵君轻的人本主义的基本原理,都在儒学的教育当中。你说洪秀全知不知道他一个儒生,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些东西?你让他信手拈来,把子曾经曰过孟子曾经曰过,一条一条的列出来。我们要为了这个而闹革命行不行?他肯定可以做到,但他为什么不做呢?
这问题就说到了清代的如,和其他的那个孔子之儒、孟子之如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清代的如是什么样的一种?如当然了,你直接这个锅全部都扣在清代身上,不是很公平。因为问题不是从这时候突然冒出来的,它是从晚唐的时候,儒学就开始出现了每况愈下的倾向。
从晚唐的那一波大动荡开始,有无数的儒生就沦陷在了铁提的治下,他们慢慢的就沦为了权力的附庸品。之后,就有相当一部分的儒生从原来的仗剑天涯,转变成了一个谁强给谁当狗腿子的这种犬儒,它是慢慢变化的,但是也确确实实产生了这种思想上的变化。所以从晚唐开始,这些儒生们逐渐的扭转自己的理论。到了元的时候,他们就开始变成了完全的权力附庸,出现了行中国之法,即为中国之主,分分钟就帮我们认主子爷,这就是儒生办的事情。于是后来我们说孔家变成了什么羞万世祥表,说的就是这种事情。
从元代他们登峰造极,设立了自己的理论依据,到后面明代的时候被归拢的一趟又一趟,终于勉强地直起了一点脊梁骨。到了清代咔嚓又给你重新的高位截肢了。所以到了清代的这些如是正正经经的犬儒,他们运用了以前所有的这些汉奸的前辈们总结出来的理论的依据,总之就是只要还有个皇帝,只要这个皇帝做的事情还没有完全的违背人伦,还没有到反人类的那个地步,那么我们就应该跟他干啊。
这些儒生在清代的二百多年间,已经被完全驯化成了皇权的走狗。明代的那些敢指着皇帝的鼻子骂嘉靖,嘉靖家家干净,你让大家吃不上饭,你敢打我,我就成千古名臣。把皇帝气到杨导的这些臣子在清代的时候没有了清代的儒生,清代的文人在干什么?你知道回字有几种写法吗?你知道这个回应该刻在第几版的第几行上面吗?你不知道你个文盲,这就是清代的文人卿相。所以在这个时候,当儒学,当儒生普遍性的变成了这种死相的时候。
假设说洪秀全想起来说,我学过那么多的子,曾经曰过,我觉得完全可以拿它出来闹革命,我认为子曰的是对的。这个时候他面临到的最大的困局是什么?你一个小小的书生,我们当朝那么多的大儒,谁还不如你吗?你要是闹起来了,我作为当世大儒应该成为你的领导者。如果你闹不起来,那不好意思,你哪里是什么如生,我才是如家的代言人。
所以这个时候的洪秀全,虽然他对于儒学的内容信手拈来,但是他根本就不敢用任何儒学的东西来武装自己,只要他一用,当时的那些狗东西就会分分钟地抢在他前面。谁不比他的学历高,谁不比他的牌面大谁不比他家学渊源呢?你凭什么当领导人,你凭什么带队?你是哪位?你个姓洪的,他一定会面临到这种局面。
所以这个时候的洪秀全,在我们的传统思想当中,不管他找到了多少的革命性的纲领,都没有办法拿出来用。这个时候怎么办?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什么叫做他山之石?在这里头还真的得说到这一点。洪秀全真的觉得圣经很了不起,可以引领中国革命吗?我完全不相信这一点。
洪秀全不可能真的很尊重这本书,因为如果他真的尊敬的话,他就不会在那里说,耶稣是我大哥,耶和华是我爹,我是上帝的二儿子,怎么着吧?所有的教皇一边排着队去我授权你,管你才能管当。他真的是全心全意的虔诚的去信那本教材的时候,他是干不出这么嚣张的事情的。因为他所有的主张已经远远地跳脱出了那个教材给他安排的角色。教材要求我们这些外邦人士妥妥的是画外的羔羊,连羔羊都不是。他们自个儿队伍里的那个小羊羔是属于待宰的那种类型。
但是洪秀全说不对,不对,你知道吧?因为上帝是我爹,你说不是你找证据来,你没有,那就是我爹。我昨天晚上才梦到他的,我爹跟我说了,我是他家老二,我现在就可以代表他说话。所以你看他的这种跳脱的这种应用的方式超出了原有的框架。所以它并不是真的拜了上帝,也不是真的信仰了上帝,也不是什么虔诚之心,而是他此刻最需要的是革命的纲领,而国内的纲领他一样都用不上。
于是他选择了另一条大家都有一点陌生又好像还听闻过的一种新的纲领,然后拿进来为我所用。这是一种拿它当工具的操作方式。而这种工作有没有用?很明显的它是有价值的。因为在这种外来的叙事上面,全中国只有他独树一帜。而且他给自己安排的这个出身太高级了,连教皇都没有。他出身高,也就是说连境外势力都干扰不了。他在这个地方当上帝的二儿子,他就变成了板上钉钉唯一的那个天王。
有了这种身份,有了这种号令权,整个的框架系统我设立的,谁能够拿这个东西来解释,我才能来解释这叫什么?这叫是精全。所以洪秀全最后给大家传播小册子所使用的这个他的名字,他的故事框架外头来的。
但是这个故事框架下面怎么解释这个人做这件事情到底是因为忠还是因为孝?忠孝这玩意儿是上帝跟你说的吗?不是,这是儒家典仪教给他的。他对于这个圣经做了一次本土化的二创,然后用自己的叙述方法,用自己的需求对他进行了完全崭新的解释。并且利用他调动了当时普罗大众的心理需求,从而高举起了革命的旗帜。这个就是如何成就一个了不起的,能够卓有成效的运动必不可少的东西。
革命纲要,革命理论。你说这个理论够不够先进?它一定是不够先进的。
因为它用的是神话传说的这种甚至是大忽悠的方式,但是它是有效的,我们的目的是革命的时候它有效,它就是对的。所以你说洪秀全他因为拜上帝了,所以他就错了吗?不是,是因为那个时代他想要正确,他只能选择拜上帝。
而洪秀全所开创的这种以他山之石而攻我之玉的方法,最后取得了成效,并且根本性的动摇了满清的统治,因为它摧毁了大部分的满城,使得满清最后不得不开始运用汉臣,运用汉军,最终大权旁落,转变成了下一个阶段的人民革命。所以为什么在我们的英雄纪念碑上有他的一笔?因为他真有贡献。你说他愚昧吗?他不愚昧,但是他也确实没有开创出最后的那个盛世。可是我们今天是吃饱了,前面的九个馒头,每一个都有用。洪秀全就是其中最有用的那一个垫肚子的馒头。谁再给他泼脏水,谁就是要给满清翻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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